作者:親子天下教育創新中心執行長楊淑娟
小男孩跟聖經 App 聊起「罪」,媽媽才驚覺:家庭最核心的信仰對話,被 AI 悄悄接管了。波士頓兒童博物館國際論壇揭露暑假後最該補修的 10 個 AI 陪伴觀察,帶你重新校準孩子與 AI 相處的界線。

AI很會裝懂,但它不是誰的朋友。(圖片 AI 生成示意)
暑假期間,孩子暫時離開了學校,教學現場有關 AI 的討論稍微安靜了些,但家庭裡的教養焦慮與詢問反而多了起來。許多爸媽問我們:孩子不上學,在家一直跟 AI 聊天、用 AI 寫作業,到底該怎麼辦?
在我短暫的赴美期間,合作夥伴推薦我參加了一場由波士頓兒童博物館主辦的國際論壇,主題是「AI 時代的教養:家庭、科技與同理心」。講者陣容很特別,有美國公共電視資深製作人、英國的學者、倡議親子 AI 素養的機構負責人、新創,還有佛州知名科學博物館的執行長。
他們大可大談高深的學術理論,但整場論壇卻用一個個令人震撼的真實案例,打破了我們過去對「AI 素養」的想像侷限。我從中擷取了十個新角度的觀察與想法,整理給關心 AI 教育的讀者們。
一、防完大腦外包,更要防「情感與價值外包」
前 Google 主管、 Mother AI 執行長 Stephanie LeBlanc-Godfrey 分享,一位美國媽媽發現讀小學的兒子突然跟她聊起「罪」這個字。這是他們家庭信仰裡最核心的價值,她一直以為這該由父母親口教導。「你跟誰聊這個的?」她問。「聖經 App 啊。我在讀經文,旁邊跳出一個小圖示,說可以問它是什麼意思。」結果,小男孩和 AI 完成了一整場關於信仰與罪惡的深刻對話。
這位媽媽事後說,她的感覺不是憤怒,是被剝奪。雖然沒有人破解她家的重要價值對話密碼,那個圖示甚至很貼心,只是「順手提供解釋」。但在那個瞬間,一件本屬於父母的職責、家庭價值與信仰的傳承,被一個沒有臉的東西悄悄接管了。AI 正從無數個便利的介面縫隙,滲入家庭的價值教育。
二、AI 素養的第一課:先告訴孩子「AI 不是誰」
英國華威大學助理教授 Nomisha Kurian 長期研究「AI 的同理心落差」。她指出,AI 會說出充滿溫度的句子,但它完全沒有感受能力。大人知道這是演算法,幼兒不知道。
當一個 AI 玩具對著五歲孩子說「我是你的朋友,我永遠都在」,孩子會形成真實的情感連結。AI 應該告訴孩子,「我可以當你的幫手,但我不能當你的朋友。我沒有感受的能力。我不是一個人。」但是 AI 不會這樣做,這要靠大人先告訴孩子。
PBS KIDS 學習資深總監 Silvia Lovato 也提到,他們在改版媒體素養指引時,與發展心理學家討論出的核心重點一模一樣:說明AI不是人、不能擁有關係、沒有感受。
三、我們教的是「使用守則」,孩子面對的是「關係設計」
論壇裡引用 Common Sense Media 的研究指出一個尷尬的落差:老師端談AI素養,討論幾乎全部停在「要不要用 AI」、「能不能用」。但關於 AI 陪伴者、關於如何用它來「補充」而非「取代」學習,對話極少。
AI 與過去的螢幕媒體不同,它會即時回應,被設計得像個朋友。我們如果只管「使用時間」與「規範」,卻忽視了產品本身的「關係設計」,孩子依然會無防備地落入擬人化的陷阱。
四、分齡不只分年齡,分的是「設計與機制」
Kurian 博士提出的「發展對齊設計」(DAD)框架強調:「想要有一體適用的保護措施」是危險的。一個 15 歲摸索自我認同的青少年,跟一個抱著 AI 玩具的五歲幼兒,需要的保護完全不同。
她提出兩個非常實用的設計觀點: 第一是「慢」。溫和、緩慢的互動節奏能幫助幼兒練習等待與衝動控制。但現在許多聊天機器人被設計得「永遠用另一個問題回答你,從不讓你離開」。 第二是「把遊戲當成安全設計」。與其讓AI 說「我幫你寫」,不如讓它說:「要不要換個觀點試試?扮演一個角色看看?」把互動從「替你完成」轉向「陪你多想一輪」,練習自然藏在遊戲裡。但同樣地,AI 不會自己這樣說,要靠大人在旁觀與引導。
五、AI 很擅長「任務」,但不擅長幫孩子面對「掙扎」
主持人、也是電視節目製作人 Bill Shribman 說了一句非常深刻的話:「AI 很擅長大部分的『任務』,但它不擅長幫你面對『掙扎』。」
AI 會順水推舟,從「我幫你列提綱」變成「要不要我直接幫你寫」。對年輕學習者來說,抗拒這種誘惑太難了。但真正的學習與大腦成長,偏偏發生在卡關與掙扎的「摩擦力」之中。
有趣的是,LeBlanc-Godfrey 提到她在家提議用 AI 外掛規劃菜單時,女兒竟回答:「或者,把拔,你也可以直接載我去超市啊。」孩子有時比大人更清醒,知道真實生活的接觸才是不可取代的。
六、陪伴型 AI 規範的空白:法規有了,但最貼近孩子的角落仍是空的
台灣的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建立了高風險 AI 的風險分級框架。然而,許多專家呼籲,針對「陪伴型聊天機器人」的具體規範,目前仍待子法補齊。對照美國加州通過的 SB 243,已直接要求業者必須揭露 AI 身分以防混淆、建立防自傷機制,並對未成年使用者定期提醒。
在法規落實前,最貼近孩子日常的陪伴角落仍有空白,這中間的防線只能靠家長或老師先補上。
七、家長最好的角色:不是站在旁邊監督,而是「一起體驗、一起問」
佛州發現科學博物館館長 Joe Cox 分享了他們開發 AI 導覽河獺「Lilly」的經驗。他們花了一年開發、跑了一百萬個提問做壓力測試,成效指標不看使用量,而是看孩子理解力與批判思考有沒有提升。
但他強調最關鍵的一點是:「我們鼓勵家長和孩子一起跟 Lilly 互動。」現場永遠有工作人員。家長不是把孩子丟給科技,而是一起提問、一起看 AI 怎麼回答、一起查證它有沒有講錯。
八、把 AI 當成學習的「補充」,而不是「替代」
Joe Cox 認為,與其害怕 AI,不如把它明確定位為學習的「補充」。在他們博物館裡,孩子跟 AI 互動完後,最後一步是掃描識別證,許下一個真實世界行動的承諾(例如寫信給國會議員、參加淨灘)。用 AI 來誘發好奇心,最終還是要把孩子引導回真實世界的行動。
九、爸媽在家就能用的四句「輕巧句型」
這場論壇也提供啟發,有四句能在家庭生活中直接使用的對話句型:
「它不是人。它可以幫你,但它不能當你的朋友。」(在第一次接觸對話型 AI 時就講清楚)
「你剛剛是在跟誰講話?」(了解孩子的對話對象,也提醒他們,不是在跟真人說話;特別是很多應用程式旁的小對話框)
「這一題,你自己先想三分鐘,我們再一起問它。」(保留思考的摩擦力)
「它剛剛講的,跟你在學校聽到的一樣嗎?」(讓孩子自己抓到 AI 出錯,建立適度戒心)
十、擺脫打勾式素養清單:「在這件事上,我們都還是學習者」
波士頓兒童博物館副總裁 Melissa Higgins 在結尾時說:「在這件事上,我們都還是學習者。」
科技或 AI 產品每三個月就會換一個樣子,AI 素養如果只是一套「怎麼用、什麼時候不能用」的打勾清單,這張清單很快就會過期。真正不會過期的素養,是讓孩子明白——那個溫柔回應的聲音是被設計出來的程式碼,而在螢幕這一側,有一個真的會為他擔心、真的會累、也真的愛他的人。
那個人是誰,才是我們在 AI 時代裡,最需要讓孩子看見的答案。